执左契而不责于人
朗读:执左契而不责于人
执左契而不责于人
晨光斜斜地铺在旧书页上,《道德经》第七十九章那几行字,像一缕未散的凉气,轻轻浮在纸面。我合上书,茶已微凉,窗外月季花开了,白的,红红,黄的,垂着,向上攀沿的。不争不嚷,却把整个院子都衬得静了些。三十年前那个静悄悄坐月子清晨,也是这样亮,只是光里没有暖意,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的一线冷风。
“和大怨,必有余怨,安可以为善?”老子这话,不是讲道理,是照镜子。镜子里映出的,不是别人,是我自己——那个攥着五十元钱、手心汗湿、声音发颤却仍想把事情理顺的女人;也是如今站在灶台前,望着锅里水纹发怔的老年妇人。怨不是突然长出来的,是当年没接住的那声哽咽,在岁月里悄悄生了根,抽了枝,结出苦果来。它不吵不闹,只在婆婆咳嗽一声、儿子沉默一瞬、饭烧糊了半边时,悄然浮上来,带着旧伤疤的钝痛。
“圣人执左契,而不责于人。”古时契约分左右,左契为债权人所执,右契归债务人。圣人手持左契,却从不催逼、不索偿、不翻旧账。这哪里是退让?分明是把“债”的定义,从人与人之间,悄悄挪回了自己心里。我曾以为放下是抹去记忆,后来才懂,放下是不再把那张左契时时掏出来,对着阳光照看上面的裂痕与指纹。婆婆当年不进带婴儿白坐月子的房间,让吐奶的孙子与坐月子里的我不知所措,不挑唆年轻的丈夫举拳怒吼,让月子的婴儿差点没了。这些事都真真切切发生过;可若我日日摩挲这张左契,把它当护身符,也当刑具,那真正被囚禁的,从来不是他们,而是我自己。
“有德司契,无德司彻。”有德之人,守约如守心,只管自己应尽的本分;无德者才事事较真,处处划界,动辄清算。我学心理学,读经典,抄《菜根谭》“风来疏竹,风过而竹不留声”,可抄到第十遍,心还是绷着的。直到某天煮粥,米粒在锅里咕嘟咕嘟涨开,忽然想起:我照顾九十岁的婆婆,不是为了还债,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她“有德”;只是因为,此刻她需要一碗温热的粥,而我恰好站在灶前。这一念松动,比所有诵经都轻,却比所有自责都重。
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这“善”,未必是毫无瑕疵的完人,而是肯让心留一道缝隙的人——容得下自己的狼狈,也容得下他人的局限;记得住恩,也放得下怨;知道有些门当年关上了,但不必因此把自己锁在门外。
我尝试,把最深的怨,轻轻折成一只纸船,放进雨后院中的小水洼?它浮着,不沉,也不远行,就停在那里,等一阵风,或等自己,终于不再盯着它看。